谁都没想到，2020年还剩这么几天了，还能“翻车”一个何炅。

今天凌晨一点左右，#何炅#冲上微博热搜第一。

两个多小时多，何炅发微博对收礼话题进行回应，表示被传播的节目片段本意是想引导粉丝们不要铺张浪费，但因为用了调侃的方式，模糊了重点，再看也觉得不妥。同时因为这段内容在传播时被掐头去尾，因此引发了巨大争议，反而使舆论变得更加负面。

△引发争议的言论截图

在博文中，何炅表示自己从未与各家粉丝有过接触，只是不好意思拒绝艺人及其团队问好时的送礼行为。今后他将不再收任何的礼物，并希望各方配合。

注意，此处的翻车我特意加了引号。

因为这件事的重点在于“应援文化”，而不同人群对此的认知和看法存在一定差异，所以我先持中立态度来梳理整件事，在文末再放上个人的观点。

为什么一年多之前的节目内容会被突然翻出来？

让我们把目光投向著名的豆瓣鹅组，12月18号，有位组员发了这样一篇帖子

当然昨夜今晨，豆瓣服务器离奇崩塌，原帖已经飞去了外太空……

但主楼内容还是以截图的形式被保留了下来，并被微博上的几家娱乐大号搬运传播。

在那位豆瓣网友看来，《快乐大本营》作为一档国民综艺，几位主持应该起到一定引导作用，况且在送礼应援文化兴起的韩国，现在也逐渐开始有人发出反对和拒绝的声音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话题在小组内部引起了激烈讨论。

有网友提到了和何炅同在湖南卫视一线行列的汪涵，他在2018年12月的某期《火星情报局》中明确表示，自己拒绝接收应援礼物。

汪涵还建议其他节目组也不要收粉丝礼物，认为“照顾嘉宾是应该的”。

汪涵在湖南卫视的综艺是《天天向上》，同样有一支国民度不低的主持团体，于是这番表态被视作《快乐大本营》收礼风气的绝佳对比。

和汪涵一样，何炅在节目及主持群中占据绝对主导地位，并且此前他一直是以“情商高”“做事稳妥”出名，自然也更容易成为靶心。

有网友提出，何炅曾有过“保温杯多到用不完”之类的发言，出处恰好就是引起争议的《口红王子》。

说粉丝应援礼物的贴纸粘得太牢以至于他送不掉的片段，就是在这时候被翻出来的。

只是当时的热评与现在完全是两重天：

一年前何炅说完粉丝们送礼时不干胶粘太牢后，也感谢了彭昱畅粉丝送来的按摩椅，说实在太好用了，所以他把这份礼物搬到湖南台的化妆间供全体主持人使用。

被提到的粉丝，自然觉得“心意被放在了心上”，因此对何炅感激不尽。

而不了解粉圈二三事的网友们闻讯赶到后，只会震惊于一向滴水不漏的何炅竟然也有这么“飘”的发言，也因此对《快乐大本营》收礼行为的谴责力度成倍暴涨了。

与此同时，被拿来举例以说明“收礼行为欠妥”的粉丝送礼明细，也让网友们大开眼界：

小鬼王琳凯，先在《中国有嘻哈》中出名，再因为《偶像练习生》成功出道，但即便有这两大人气网综加持，他的人气也未必能抵达《快乐大本营》的基本受众。

他家粉丝的应援却绝对大手笔，给何炅送上了HERMES的领带和口袋巾，官网售价1400到2100元不等。

谢娜得到的是VERSACE的印花缎带手镯，当时的新款如今已经下架，很难查到价格，但2000元也是基本配置了。

给李维嘉的，是万宝龙的大班袖口，官网类似款要2330元，不含运费。

吴昕的APM脚链、杜海涛的Kenzo手袋，虽然没有那三位的品牌高级，但单价也都是1500元起。

七算八算已经快小一万了，小鬼王琳凯的粉丝们还给快乐家族全员各配备了一把品牌护发梳和祖玛珑护手套装。

这样的应援架势已经让人瞠目结舌了，没想到一路看到和他情况差不多，先在《燃烧吧少年》里出道积累了人气和粉丝基础，又在《创造营2019》中成功成团的焉栩嘉去录那次时，我的三观再次被刷新。

焉栩嘉的粉丝给何炅送上了LOEWE羊毛围巾、TRUEFITT & HILL剃须套装、TATEOSSIAN袖扣，官网售价分别是三千多、折后一千五、四千多。

这单人就已经要花费小一万了，还没算上清单上的蛋糕咖啡成本。

当然那是每位主持人都能享受的，咖啡就是普通星巴克，但蛋糕是每人两块，并特别注明是LV旗下都有的——搜了下，长沙的确有这家COVA，开在远离马栏山的国金中心，均价百元起。

谢娜的徕卡SOFORT拍立得也不便宜，官网还没下架时售价2600元。

Pola护肤套装同样查不到现成价格，但这款光彩精华液单支就已经是1599元/40ml的贵妇级产品了，唇膏单买也要520元。

相对便宜的可能是B.Toys那条钢琴音乐毯，某宝标示它只要399元。

从何炅到谢娜，看得出来礼物的价值还是略略降了级，到李维嘉这里，数量也变少了。

虽然送他的Nespresso全自动胶囊咖啡机是赵又廷同款，原价要两千四，搭配那一百颗咖啡胶囊也要将近四百元。SKG颈椎按摩仪器也是标价近两千、折后约八百的中高端款式。

好在焉栩嘉粉丝足够用心。

CPB粉色限量礼盒和绝版的Hello Kitty拼图，正投吴昕所好。

GUCCI项链和复古音箱，想必杜海涛也不会拒绝。

最让我惊讶的是，当时只是助理主持的仝卓都有份收礼，SK-II的洗面奶也并不算便宜。

不过充分调动网友讨伐情绪的，还是相声界前顶流张云雷家的豪华手笔：

给谢娜、李维嘉，分别送上了FENDI、LV、D&G和Givenchy，乍一看像是来到了《小时代》剧情。

送何炅的万宝龙限量钢笔，官网标价4400元。

这些东西怎么购买、价格浮动和具体值多少，都有可操作可商量的余地，而且部分站姐本就是白富美或者品牌VIP，寻常如你我也就看个热闹。况且奢侈品再奢侈，钢笔也好，护肤品也罢，都有一定的使用价值。

但张云雷粉丝还给快乐家族每人准备10克中国黄金的投资金条，就很难让人理解了。

“金条”加速了这一讨论的出圈，到昨天白天，何炅及《快乐大本营》收礼事件已经冲出豆瓣鹅组、冲向了微博微信抖音……成为真正的社会性话题。

在何炅的名字冲上热搜后，也有部分网友为其喊冤。

他们拿出了另一张何炅在2018年《口红王子》上的发言截图，认为发布“吐槽收礼太多”内容的大号们都是“标题党”，是“收了钱在带节奏”。

实事求是的说，何炅那番发言的确是被误解读了。

完整过程应该是，沈梦辰在节目中吐槽男友杜海涛，说两人交往到第三年的时候，杜海涛上门拜访自己的父母，带去的伴手礼是粉丝后援会送的礼物，但是“上面的标都没拆”。

何炅接话说粉丝送的礼物有胶，是顺着沈梦辰的话头往下，想用幽默的方式化解，表示自己的做法是因为不干胶撕不掉，所以只能留着自己用。

会说把彭昱畅粉丝送的按摩椅搬到台里，一来是因为他在家待得少，觉得闲置浪费，不如大家一起使用，二来是因为彭昱畅当时就坐在他旁边，是当期节目的嘉宾。

何炅说按摩椅搬到湖南台给所有主持人用之后，沈梦辰马上接话表示自己也用过。

被cue的彭昱畅还跟沈梦辰说，让她前面都可以不选，用竞争梗玩效果。

但这是有谁断章取义刻意抹黑吗？

很显然不是。

正如我第一部分复盘那样，话题本就是网友自发讨论形成，A提到了“保温杯”情节，另外的网友经过查证发现确有其加以传播。

△当时的节目氛围就是所有人都把应援送礼都视作平常，听得笑嘻嘻的，没有谁提出异议

节目组当初放的是个花絮剪辑也确实没有纳入正片。不了解《口红王子》是一档什么节目的观众，看完这段cut后形成了自己的观点，这是个你拼我凑出论据的自然过程。

再说了，用来为何炅辩护说他不提倡收礼的那期《口红王子》和沈梦辰说杜海涛拿后援会礼物送自己爸妈的是同一期吗？演播室陈设、主持人妆发造型都截然不同。

况且在进行这番表态的前后，何炅还说了每次粉丝因为爱豆上《快乐大本营》而给自己送礼时，自己都会想“孩子们花这个钱干嘛”，却又对礼物本身产生隐隐的期待。

看他说自己第一次收到电子书的雀跃，和收到第六次的无奈

还有说谢娜和吴昕总是会收到美容护肤品，而自己却会获得“上了年纪的礼物”

几种情绪的差异很难不让事后追溯论从前的看客猜测，何炅的“不收礼”表态到底是“口嫌体正直”还是真的只是难以拒绝大家的好意。

这篇文章写得很慢，因为从事件爆发到现在，我一直在整理各方的看法。

非常有趣的是，哪怕是很早以前因为追星认识的朋友，港圈日圈出身的或者现远离当下娱乐市场的……都认为“应援送礼不可行”。

但仍然会为当下的小爱豆疯狂，有过韩圈经验并且在内娱世界里遨游不止的，则认为“每家都这样，何必逮着何炅和《快乐大本营》说事？”

更有一些粉丝朋友，发出了“站子们好不容易找到个机会释放‘妈’心，错了吗”的疑问，这反而让我对当下内地演艺圈的应援风气由来产生了一些追溯好奇。

“应援”本来是一个日语词汇，是“支援、声援、助威”的意思。

随手搜一个日饭说她会全力应援ARASHI的表白

但具体做法肯定不会是去电视台给工作人员做甜品站、给主持人送名牌包，而是加入他们的官方fanclub，努力参与演唱会或者其它演出的抽选，尽量不错过每一次单品/专辑发售，支持他们的电影电视剧……

去年初我写酒井法子的时候，提到过日本的fanclub制度，为了便于本文理解我还是再次引用一下：

在日本，绝大多数偶像艺人的粉丝是由官方直接管理的，fanclub可以统一发送通知、传递信息，而付费制度是当中非常重要的一环。

所谓会员费其实并不高，像杰尼斯的会费一年是4000日元，加手续费一起折合人民币大概260元，但付费动作有助于公司判断目前核心粉丝数，完成自我沉淀、增强用户黏性。

*当然中国粉丝想要入会，花费会比这个高很多，因为入会需要日本当地的邮寄地址和联系号码，而且如果入会是希望能够抽票的话，最好不要重复使用同一个地址，所以某宝代入会的价格大多在四位数左右，多出去的都是地址使用费和代抽代缴费之类的“酬劳”*

而对粉丝们来说，付会费和可以享受的“福利”比，也算不得什么。

还是以杰尼斯为例吧，如果你是J-web的会员，一个月300日元（折合人民币20块不到）就可以查看艺人更新的日志（有些人是周记）、留言视频。

日本对于艺人肖像权隐私权的保护相当严格，电子版大图其实不太常见，我们这边流传的很多美图也都来自于粉丝自购杂志或写真后的扫图，杰尼斯的偶像们更是不太会在公开社交平台上更新自己的照片，所以这些内容对粉丝而言会非常珍贵（请珍惜勤更微博的木村拓哉）。

而fanclub的会员（没错，J家的会员还有细分）呢，可以不定期的收到更新自家爱豆最新活动的邮件，告诉你杂志上了、DVD发了、节目要录了、剧要播了。

留日本国内地址呢也是因为fanclub要给你寄会刊，印刷精美，还带爱豆新照片的那种（懒得找自己的，随便搜一张示范）

当然有突发事件也会很有礼貌地给你来一记甜蜜暴击，比如V6冈田准一和宫崎葵结婚的时候，就给入会的粉丝们寄了红色的通知卡

但是对粉丝们来说，付费加入fanclub最重要的就是各种演唱会/节目录制的门票抽选。

很多人气艺人的票子往往是供不应求，而会员粉丝可以在巡演计划确定后，按照自己的需求选择想看的场次，按照志愿梯次填报上去，等待官方的抽选。

这样的购买方式相对公平，arena内场或是山顶票都是一样的价格，抽到哪里全凭运气。

大部分艺人不会直接和粉丝接触互动，自然也不会收到所谓的应援礼物。倒是有反向感动的可能——比如Arashi就把20周年演唱会布景板上的水晶一颗颗摘下来，寄给了fanclub的每位粉丝。

天海佑希曾经所在的宝冢算是特例。

她们会有所谓的“出入待”，就是成为fanclub会员，在宝冢成员们上下班的路上等待与之见面。

这个过程中，成员可以收取来自粉丝的信件，但也有部分演员是允许收取礼物的，视具体fanclub的情况而定。

至于其他舞台剧演员或者乐队以及地下爱豆，管理就没那么严格了。但送奢侈品的仍是少数，大部分粉丝送的都是食物、手工品和信件，聊表心意。

真正影响当下内娱生态的，其实是韩国娱乐圈的那一套应援文化。

2007年8月神话成员演唱会，粉丝用大米花环代替普通的花环应援，既可以应援偶像，又可以把大米以偶像的名义捐献给慈善机构。

金在中也在节目中透露，自己曾在机场收到中国粉丝的许多礼物。

宋茜身上一直有个争议点，是说她“找粉丝要香奈儿包”。

事实是，2013年，仍在韩国发展的宋茜到香港参加品牌活动，在发微博时提到自己逛街看到了一款好看的香奈儿手袋，但“可惜是样品”。

后来宋茜的粉丝在为她做应援时，将这只香奈儿手袋列入了礼品清单并送到宋茜手上。

韩国应援文化里，有“认证”一说，也就是爱豆使用了粉丝送的礼物，代表东西成功送到且获得本人的喜爱，所以有了下面这条“认证”微博。

但在韩流风气尚未大举进攻内地娱乐圈之前，网友们对于这样的因果，只能简单理解为“要”和“拿”。

影响更为深远且窜了味的，是剧组应援。

韩国剧组一般常见的应援，是对艺人准备餐车或者咖啡车，供辛苦的各位取用小食和提神的饮品。

有些是粉丝站子去执行的，但现在逐渐流行起明星之间的互送了，比如BLACKPINK的金智秀去拍戏，同团的Rose朴彩英就送了咖啡车应援，这被视作姐妹情深的表现。

这一套流入内地娱乐圈，则是2011年。

高晓松执导的电影《大武生》，启用了初代归国流量韩庚和台湾人气偶像吴尊。但发布会召开前夕，导演酒驾出事，韩庚粉丝自发组织“援庚”行动，为到场的每个媒体都准备了专业的礼包。

当时的礼包还不算太贵，但内容已经很丰富：

一把印着韩庚头像的扇子、一份剧情简介和主题曲歌词、一些小零食和饮料、一片湿巾、一张《大武生》的电影票、一封致媒体的信，装在一个同样印着韩庚形象的环保购物袋里。

在此之前，韩庚粉丝还在上海电影节上为参与首次发布会的媒体们送去了咖啡、椰蓉和牛肉干，并在之后自发筹款五六万元，送出八百张电影票，为偶像宣传。

这在当年是非常轰动的操作，《南都娱乐周刊》专门出了报道对整个执行过程进行了追踪。

也托这份报道所赐，我们可以看到现在粉丝们的种种执行其实都是“庚饭们玩儿剩下的”。

只是攀比还在升级。

“四大三小”冉冉升起的时候，粉丝们的应援还局限在食物饮品上，万万没想到现在的粉圈已经发展出了奢侈品金条和玉石这类高端线。

在写作过程中，我也询问了某位多次参与《快乐大本营》相关应援执行的粉丝，并在征得其同意的前提下，放出她的回答供各位参考：

就这位粉丝所说，她们的礼物是经过后援会交到艺人助理那里，由团队带给《快乐大本营》主持群，或者走一个叫做“芒果娱乐”的粉丝会渠道。

网络上流传一张截图，同样是粉丝视角，说送礼是工作人员出来问“有没有什么礼物需要带的”，在场的大家不得不临时去买。

两种说法有所出入，所以说仅供参考。但粉丝对接渠道和各自人脉不同，也会造成观感差异，这是当事人强调我必须表述清楚的一点。

此外我还询问了某位粉丝运营，以对比两种说法的合理程度，该粉丝运营告诉我，的确有粉丝会询问艺人团队，一同参与录制的嘉宾有哪些，好进行礼品选择。

这位粉丝运营表示，站子的应援有时候不是为了让主持人照顾爱豆，而是一种示意，确认自己并没有爬墙并且仍有话语权。

以上情况在当红艺人及流量中会比较少见，因为粉丝跟随得久了，彼此有了情感粘结性，也就不那么容易被外界的攀比氛围所影响了。

文章写到这里，问题的症结究竟出在哪里，我想应该很明确了：

在内地娱乐圈飞速发展的几年里，好的坏的一并引入，形成了浑浊但热闹的场面。之前我们沉浸在热闹的幻像中，对所有问题一棒子打死，没有清楚认识到问题所在，直到曾经在神坛上的那些也一个个跌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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